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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成果 | 智慧化转型背景下地方政府应急管理技术治理失灵——基于40个典型案例的分析
 

本期特别推荐崔旭、黄润芸、李尧远发表于《西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的《智慧化转型背景下地方政府应急管理技术治理失灵——基于40个典型案例的分析》。该文突破既有研究的工具理性局限,创新构建“技术—组织—环境—导向”(TOEG)分析框架,系统揭示技术治理失灵的三种表征与深层机理。研究基于40个典型案例,融合扎根理论与专家咨询法,不仅拓展了TOE模型的应用边界,更将公共价值导向引入应急管理分析,为智慧化转型中的治理困境提供了兼具理论解释力与实践指导性的矫正路径,值得细读。

·崔旭,黄润芸,李尧远.智慧化转型背景下地方政府应急管理技术治理失灵——基于40个典型案例的分析[J/OL].西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16[2026-03-12]


智慧化转型背景下地方政府应急管理技术治理失灵

——基于40个典型案例的分析


崔  旭〔西北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应急管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黄润芸〔西北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应急管理学院)博士生〕

李尧远〔西北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应急管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摘要:基于地方政府应急管理技术治理失灵现象,现有研究多聚焦于工具理性逻辑,对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的系统性整合尚不完善。利用程序化扎根理论,构建技术组织环境导向(TOEG)分析框架。抽取40个地方政府应急管理典型案例,结合专家咨询法、层次分析法、类型学理论,析出三种类型失灵表征:技术组织的二元失配、技术组织环境的三元失衡以及技术组织环境导向的四维失序。结合 TOEG 分析框架解构失灵生成机理,据此提出四维矫正路径。基于程序化扎根理论析出的G导向要素,是对 TOE 框架分析边界、公共价值理论在应急管理领域应用的拓展,为分析智慧化转型背景下地方政府应急管理技术治理失灵提供理论诠释工具。

一、研究问题与文献回顾


(一)研究问题

目前我国应急管理体制呈现“统一领导、综合协调、分类管理、分级负责、属地管理为主”的特征,应急管理重心下移,地方政府承担重要职责,既是应急技术治理资源调配主体,也是国家应急体系关键枢纽,直接影响区域应急响应能力与公共安全水平。随着 Deepseek 大语言模型接入非煤矿山秒级风险处置系统,标志应急管理正在快速向智慧化转型。地方政府由此遇到诸多技术治理失灵问题,学者们通过提出理论分析框架,如针对应急信息传递时滞构建“端边云架构 +TOE”,揭示数字应急平台失灵诱因“技术应用韧性赋能”分析模型等,尝试解释和回应技术治理失灵问题,但现有研究在解析地方政府应急管理技术治理失灵困境时,尚存在理论解释力不足的窘境:其一,研究视角片面化,过度聚焦政策等宏观层面和智慧应急平台技术架构本身,忽视微观价值诉求对应急管理技术治理失灵的冲击。其二,分析方法静态化,依赖结构功能主义范式,缺乏对应急工具理性扩张与价值理性约束的动态平衡。其三,解释路径工具化,偏重政策工具组合设计,弱化多案例比较的机制挖掘。其四 ,理论适配不足,西方理论框架与中国应急管理体制情境差异未获充分重视,导致应急管理技术治理失灵本土化解释框架缺位。

应急管理智慧化转型中,技术嵌入应急管理实践成效与制度预期呈现显著张力,本质是工具理性的技术刚性与价值理性的弹性要求,在复杂应急治理情境中的冲突显化,构成地方政府应急管理智慧化转型深层结构困境。为此,本文聚焦以下问题: 在地方政府应急管理智慧化转型中,技术治理失灵在地方政府应急管理场域中呈现何种表征?失灵原因有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的博弈么?如何构建兼具理论解释力与实践指导性的综合治理路径?

(二)文献回顾

目前,相关研究聚焦于应急管理中的技术应用发展阶段 、技术赋能 、技术阻滞三个方面:

传统应急阶段依赖历史经验进行模糊治理,数字应急阶段借助数据信息逐渐实现治理的清晰化,而智慧应急阶段则是以预测知识为核心,构建起精细化的治理体系。数字技术嵌入应急管理的实践可追溯至20 世纪90 年代末,经历从2003 年起应急信息化、数字化的发展,2020 年开展的“智慧应急”试点建设,实现从“0”到“ 1”的跨越。智慧应急作为数字应急的深化形态,是“技术组织”关系的重构,数字应急中技术作为业务流程的衍生工具,而智慧应急则将技术升华为治理创新的核心驱动力。这种转变改变应急管理体系的架构形态,重塑应急管理的决策逻辑与价值导向。

数智技术通过突破信息壁垒、提升协同效率、显著增强应急管理能力,重塑决策范式,催生风险溯源,动态响应等使能创新。数字赋能应急管理智慧化的核心机制在于实现技术的嵌入性入场与制度的适应性护场,通过调和数字技术的自在逻辑与行政体制的规制属性,推动应急管理体系的整体性变革。

尽管技术带来显著的赋能效应,但技术阻滞效应也时有发生。现有研究从不同维度揭示技术治理失灵的表征与成因:一是,数字技术悬浮,部分地方政府的数字化转型停留在技术更新层面,忽视技术与治理实践的深度融合,导致应急技术治理失灵。二是,技术本身不成熟,用现代性的手段来治理现代性的自反性是饮鸩止渴。三是,算法权力越界,对技术的过度依赖引发政府技术官僚等主体的权力俘获,技术主体的话语权转移 。

综上所述,从“数字应急”到“智慧应急”的跃迁表征技术角色的转变,技术从辅助工具升级为治理核心驱动。数智技术的应用带来重建设轻应用、算法权力越界等新的治理风险。然而,既有研究对应急管理技术治理失灵维度探讨多停留于现象描述层面。虽关注技术成熟度不足等技术本体缺陷,却普遍忽视智慧应急系统对人工智能大语言模型的深度依赖,衍生出的单一数据源造成的误判等新风险。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冲突是应急管理技术治理失灵的本质原因之一,虽然公共治理领域已有价值理性和工具理性结合的公共价值管理理念,但在应急管理领域,尚未构建出具有共识性的理论框架,用以系统阐释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冲突引致的技术治理失灵。为此,本文采用半结构访谈法,通过扎根理论,构建“技术组织环境导向”分析框架。

二、分析框架

(一)分析框架构建

扎根理论的实质是通过实际观察获取资料,从资料中归纳、概括、总结,最后抽象为理论框架。主要有三大流派:经典流派、程序化流派和建构流派,本文选择程序化流派扎根理论,在访谈资料收集中保持中立立场,通过开放性编码、主轴编码、选择性编码,提炼核心范畴并构建分析框架。地方政府应急技术治理具有极强的现实情境依赖,根据扎根理论提取访谈文本信息,能够真实地收集应急管理实践中的本质内容。

1.访谈对象选取

2023 年3月至2024年11月期间,选取24 名受访者,包括省、市、县三级地方政府负责智慧应急平台运营维护的科员、智慧应急平台开发人员、高校从事应急管理研究的学者等。采用线下面对面访谈与线上视频访谈两种方式,每人时长约60分钟,访谈结束后,将访谈内容整理为文本资料。

2.范畴提炼

(1)开放式编码及初始范畴

开放式编码是一个对原始资料进行不断地比较与分析,以形成初始概念和范畴的过程,选取24 份访谈文本中的20 份进行编码,剩余 4 份用于理论饱和度检验 。原始资料的正负倾向由被访谈对象和情境自然呈现,访谈倾向往往经历被访者正向赞赏访问者进一步追问被访者负面意见的过程 。鉴于篇幅限制,仅挑选部分典型语段挖掘初始概念,从中提取出 16 个初始范畴,见表 1。

(2)主轴编码及主范畴

在开放式编码基础上,发现和建立初始范畴间的内在关联,提炼出主范畴。根据主轴编码规则。本文对上述 16 个初始编码进行再抽象,形成对应的主范畴 。见表2。

3.选择性编码  

选择性编码是在主范畴之间寻找核心范畴并建立关联的过程,本质上是寻找核心范畴之间的“故事线”以建立真正的理论模型。本文析出技术、组织、环境、导向4 个核心范畴(见表3),构建内部连结关系强度和方向(见图1) 。

根据四者联结关系构建“技术组织环境导向”(Technology-Organization-Environment-Guidance)下文简称 TOEG)分析框架。

4.饱和度检验  

对未参与编码的 4 个访谈文本做相同流程编码,未发现新的概念范畴及关联逻辑链条,表明所构建的 TOEG分析框架已经达到理论饱和度检验标准。

(二)TOEG分析框架

在 TOEG框架中,应急管理技术治理目标是实现应急工具理性扩张与价值理性约束的动态平衡,技术是关键与核心,组织是实施应急技术治理的实施主体,环境是作用场域,导向是最终目标。组织的协同、环境的复杂性以及导向的引导,与技术相结合,共同促进地方政府应急管理技术治理效能的提升,基本内涵和逻辑:一,技术是贯穿应急管理全过程的底层支撑与关键驱动力。技术可以赋能组织应对复杂环境,并为实现治理目标提供工具基础。技术直接影响应急信息识别、资源配置与响应效率,是优化应急治理格局、推动治理现代化的核心要素。二,组织是应急管理技术治理的实施主体与协同中心。具备双重中介效应:既是缓冲环境压力向技术传导的枢纽,也是将价值导向转化为治理实践的中继站。组织的结构、协同能力及决策逻辑深刻影响技术应用的效能转化与环境压力的调适化解。三,环境是应急管理技术治理运作与适配的具体情境。环境复杂性,比如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构成治理的现实场域,持续倒逼技术工具与组织策略进行动态调适。环境压力通过重塑组织资源分配策略与风险偏好,间接作用于技术效能的发挥。四 ,导向是应急管理中引导技术应用、设定组织目标、适配环境需求的价值核心 。本质在于平衡应急管理的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 。导向通过塑造组织决策偏好与激励结构,调节技术与环境需求的适配路径,避免治理实践陷入“效率至上”或“价值空悬”的困境。

三、实证研究

本文选择40个地方政府应急管理技术治理失灵典型案例,运用专家咨询法,给每个案例按 TOEG四个维度赋值,对赋值进行测算,结合类型学理论,整理出三类技术治理失灵表征:技术组织的二元失配、技术组织环境的三元失衡以及技术组织环境导向的四维失序。

(一)技术治理失灵案例研究

1.案例选择    

以2018年应急管理部颁布的《应急管理信息化发展战略规划框架(2018-2022 年)》为案例选择时间起点,以代表性、典型性、权威性、系统性原则为选择原则,从《中国应急管理年鉴》《中国应急管理发展报告》及官方发布的突发事件事故调查报告中筛选案例。筛选标准:一是,地方政府应急管理过程中发生的“技术治理失灵”事件,即智慧应急平台、信息系统、技术设备、技术手段(如天气预报手段)未在风险监测、预警、决策、响应、处置中发挥作用,技术与制度、组织、环境适配不足、导致事态恶化的事件。二是,在相应领域和地域范围内产生较大社会影响、造成严重后果的技术治理失灵事件。三是,覆盖自然灾害、事故灾难、公共卫生事件和社会安全事件四大主要应急管理领域,并力求涵盖我国东部、中部、西部及东北四大地理区域,以反映不同灾害类型和区域发展背景下技术治理失灵的共性特征与差异性。基于上述标准,本研究最终遴选出40个地方政府应急管理技术治理失灵典型案例,见表 4。

2.专家咨询  

邀请 11 位资深应急管理领域专家,包括高校应急管理专业教师、公共安全研究院研究人员、应急厅、地震局领导等,对 40 个典型案例各要素权重赋值。专家使用量表法对40 个案例的技术 (T)、组织(O)、环境(E)、导向(G)赋权重值,范围为 1-5 分且为整数,1 分表示该要素最不重要,5分表示该要素最重要。通过计算各案例在四个要素上的综合评估值,保留小数点后两位,得到各案例专家综合评估值。

为验证专家判断的逻辑合理性,采用层次分析法(AHP)对一致性比率(CR值)进行检验,当矩阵阶数为4 时,RⅠ值为0. 90 。计算结果表明,所有案例 CR值均小于等于0. 1,说明 11 位专家在判断过程中具有较高的逻辑一致性,评分结果可靠。同时,通过 kendall 协同系数检验( W = 0. 85,p <0. 01),进一步证实 11 位专家对 TOEG四要素权重评分具有高度一致性。

3.数据分析  

基于 11 位专家权重赋值得出的40 个案例的 TOEG四要素综合评估值,结合类型学理论的互斥原则和完备原则,比较关键因素,最终归纳出地方政府应急管理智慧转型中技术治理失灵三类表征,技术组织的二元失配、技术组织环境的三元失衡、技术组织环境导向的四维失序,各案例表征类型见上表 4。

(二)技术治理失灵表征

1.技术组织(TO)的二元失配  

技术组织二元失配表现为应急技术系统与组织体系间存在“结构性隔阂”与“制度性错位”。“结构性隔阂”即为应急技术系统未能有效融入组织日常运行结构与流程,技术效能被悬置或弱化。例如案例 C02,该企业虽配备化工监测系统,但在实际运行中,关键控制参数依赖人工识别,未录入监测系统,存在“制度空转”'技术工具与组织执行层之间存在结构性隔阂 。“ 制度性错位”即为既有的应急技术标准规范未能与组织责任体系、法律法规要求有效衔接,形成规范断层。例如案例 C30,该企业安全监测系统却未纳入《安全生产法》所要求的“重大危险源包保责任制”制度框架,形成规范断层。

2.技术组织环境(TOE)的三元失衡  

技术组织环境三元失衡表现为应急技术工具、组织体系与治理环境间出现“ 系统性脱节”与“环境不适配”。在多变复杂环境下,组织应急响应节奏严重滞后于环境演变速率,技术工具选择与组织决策行为无法与外部社会舆论环境、政策法规环境等“ 同频”应急技术治理关键环节出现梗阻 。例如案例 C33 中,事发 24 小时后官方才有回应,正式回应迟缓,响应时序脱节,信息供给缺位,在逝者亲属网络发声等因素催化下,触发并加剧次生网络舆情。

3. 技术组织环境导向(TOEG)的四维失序  

技术组织环境导向四维失序表现为应急技术工具应用、组织决策行为、环境情境响应与公共价值导向之间出现割裂和失序状态,技术、组织、环境和导向之间未形成有序连接和作用传导机制,出现导向不足和缺失,环境多变且涉及因素复杂,组织无法有效决策,技术应用受阻。例如案例 C16,该市智慧化防汛基础项目——“海绵城市”因大量资金挪作他用,项目质量未达标,无法抵御重大汛情,技术应用受阻;在灾害来临前,市领导一直认为该市不会出现重大汛情,安全意识匮乏、市民生命至上的公共安全价值导向不足 ;市领导无视多次气象红色预警,在暴雨来临时未采取停课停业等关键避险措施,决策失误 ;多年不遇罕见大暴雨,严重内涝、河流洪水、山洪滑坡等多灾并发,形成复杂多变的自然灾害环境,技术、组织、环境和导向各环节全部失灵,最终酿成全市因灾死亡和失踪 380 人的重大事故。

(三)技术治理失灵生成机理分析

1.治理载体 :技术缺陷的桎梏技术

作为智慧化应急治理的核心载体,贯穿应急技术治理全过程,是提升应急管理效能的基础支撑,体现为:通过实时数据采集、智能分析与辅助决策,增强风险感知敏锐性、信息传递时效性与资源配置精准性,成为应对复杂环境、推动应急治理现代化转型的关键驱动力。然而,技术工具本身存在技术短板、技术锁定、数字鸿沟等固有缺陷,在技术治理中无法回避。

基于TOEG分析框架,造成二元失配、三元失衡、四维失序根源之一是,技术本身固有的技术短板、技术锁定、数字鸿沟缺陷,会导致治理结构脱嵌、治理环境失配,技术赋能失效,赋能失效的结果会使导向作用弱化,价值目标偏移。应急技术在成熟度、可靠性或功能性方面存在缺陷,统称为技术短板,会直接削弱技术效能,导致关键时刻技术脱离应急响应链条,无法支撑组织决策与行动,从而影响风险预警与处置行为,削弱技术的环境适配性。如案例 C13,s 市某大厦发生振动,造成经营损失约 5 500 万元,原因是该大厦安装的超高层建筑风力监测系统一大厦及桅杆振动监测系统,不具备风险点精准识别监测功能,无法进行实时监测和预警,技术存在短板,导致大厦管理者无法识别风险点,无法实施事前决策干预,决策行为失灵。技术锁定指因技术标准不兼容 丶系统封闭或路径依赖,导致跨部门数据壁垒,制约技术赋能潜力释放。如案例 C14,s 市燃气公司监测系统与该市应急部门的管理系统不兼容,业务相关的两个部门信息系统平台独立运行,无法实现关键风险数据实时共享与综合分析,形成“技术锁定”,造成26 人死亡、138 人受伤的重大天然气爆炸事故。各部门数据只有通过共享,形成共享数据池,才能真正识别出风险点 。但此案在风险防控环节,无法及时整合数据识别出天然气中压钢管严重锈蚀这一重大隐患 ;在应急处置环节,同样基于数据无法共享,该市应急、消防、燃气等部门无法快速联动形成合力 。说明“技术锁定”会增大技术工具、应急组织与城市安全风险防范下复杂环境之间的适配阻力。数字鸿沟指应急系统设计对老年人、残障人士等弱势群体缺乏适用性,阻碍他们有效获取信息与服务。如案例 C16,智慧应急预警系统过度依赖手机 APP、网络推送等数字化渠道传递洪水预警和避险指令,但对不熟悉智能手机的老年群体、户外作业人员等覆盖不足,当水位超过警戒线、地铁 W 线和 J隧道等地下空间面临严重淹水风险时,预警及紧急疏散信息只通过手机、互联网渠道,未通过广播、喇叭、警报器等多途径同步发布,通过移动设备收到预警信息者得以逃生,而未获知预警信息者因撤离不及时而溺亡。应急预警对弱势群体覆盖不足,无法有效触达所有人群,说明数字鸿沟在复杂社会环境中,导致应急技术治理“非适应性”与“非公平性”结果。依据公共选择理论,技术官僚倾向规避问责风险,弱化技术效能,会进一步放大技术缺陷负面后果。

综上所述,技术工具在智慧应急治理中虽具有赋能作用,但自身存在技术短板、技术锁定、数字鸿沟等固有缺陷,削弱技术赋能效果,导致技术工具与组织、环境脱嵌效应,进一步诱发价值理性目标的偏离,阻滞公共价值理性目标的实现,因此,技术工具缺陷是技术治理二元失配、三元失衡、四维失序的根源之一。

2.治理主体 :组织的结构性阻滞  

组织作为应急技术治理的能动主体,是连接技术载体与治理实践的关键枢纽,承担应急技术应用转化、协同管理、响应执行与价值目标践行的核心职责。本质是通过结构化权力配置协调多元主体行动,以实现公共安全目标的制度化体系。应急组织主要指承担法定应急职责、构建统一指挥体系、协调专业应急救援力量的政府机构核心网络,核心网络以应急管理部门为主,还包括公安、消防、地震、气象、卫健、交通等承担部分应急管理职能的部门,并延伸至参与风险监测预警、信息共享、资源调配与现场处置的技术供应商、专业救援队伍、社会组织等协作主体。组织间的协同是应急管理有效运作基础,各部门横向协同、跨区域协同及多元主体协同,实现应急数据共享、资源整合与技术优势互补,共同为技术治理提供保障。然而,组织本身固有的科层制刚性结构,及衍生出的权责失衡与机会主义等结构性缺陷,给技术治理带来阻滞作用。

基于 TOEG分析框架,组织结构性缺陷会对技术、环境、导向三个维度产生阻滞作用。由于地方政府尚未摆脱科层制刚性结构特征,标准化程序、等级森严指挥链与逐级审批机制依然存在,难以适应应急技术系统所要求的实时数据流转、快速决策响应以及瞬息万变的灾害情境。如案例 C29,C医院受制于科层制管理思维,沿袭传统管理模式,虽配备有火灾自动报警、自动喷淋、消火栓系统等应急技术设施,却长期闲置不用,消防设施检测与维护更是流于形式,C医院所在的 B市 F区两级卫健、消防、住建、应急部门,囿于科层制刚性结构的标准化程序执行无力、指挥链等级森严、逐级审批导致的监管惰性,未能对 C医院消防设施使用、检测与维护进行有效监督,在发生火灾时,消防设施失效,值班人员未按规程报警,医院虽有应急预案,但受科层制僵化体制影响,未能有效组织初期扑救和利用技术辅助疏散,最终酿成29 人死亡的重大火灾事故 。案例说明,标准化程序执行失灵、监管链条僵化与逐级责任稀释的科层制痼疾,对技术工具赋能的阻隔与排斥,实时监控、风险预警与应急响应虚置,应急治理缺乏技术落地支撑。

科层制刚性结构衍生出的权责失衡、机会主义,对技术、环境、导向效能发挥进一步产生阻滞效应。第一,权责失衡。基层应急管理部门普遍面临“权小责大”困境,责任被层层下压,而决策权限与资源未同步下放。这种结构性困境,迫使基层应急组织在上级技术效率指标考核高压下,忽视公共安全与社会公平价值,将技术异化为考核指标工具,规避问责风险,陷入“效率至上”陷阱,不但忽视导向价值,也背离技术应用初衷 。第二,机会主义。在外在财政约束与内在风险规避双重驱动下,地方政府选择短视化应急决策行为。外在财政紧张导致应急技术低配化,进而限制技术基础能力,例如,在财政紧张地区,应急管理部门往往购买只有基础配置的应急设备,形成“够用即可”低配化倾向,无法应对复杂环境下的突发事件。内在风险规避源于制度变迁的路径依赖特性。路径依赖会强化组织治理的保守倾向,延续传统治理模式。在智慧应急管理语境下,有些地方政府应急部门将购买的技术系统搁置不用,不管是低配置还是高配置系统,均沦为“形象工程”。有些地方应急部门即使购买和使用智慧应急平台,却未同步修订应急管理制度,组织制度与技术应用不适配。无论是在突发事件预警期、爆发期、缓解期、善后期的哪个阶段,都可能造成组织无法快速响应复杂环境变化需求,技术治理赋能作用失效,组织目标与价值导向相偏离。

综上所述,组织是应急技术治理的能动主体与协同枢纽,但固有的科层制刚性结构、及衍生的权责失衡与机会主义等结构性缺陷,削弱组织治理效能,成为技术应用异化、环境响应迟滞的诱因,是构成技术治理二元失配、三元失衡、四维失序的根源之一。

3.治理场域 :环境的外部约束  

智慧应急管理中,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场域构成技术治理系统运行的外部情境集合,为技术赋能、组织运作和价值目标导向提供作用空间。自然环境主要指灾害发生的地理空间特征,包括灾害类型、发生频率、强度、烈度,以及特定地形、水文、气候等。社会环境指应急管理密切相关的社会关系网络,涉及公众风险感知,受灾群众、企业、媒体相关者诉求,网络舆情动态演变态势等。自然环境、社会环境交织下的复杂性、演变的动态性、难以精确预测的不确定性构成环境场域的固有特性 '对应急技术治理带来根本性约束。

基于 TOEG分析框,自然环境与社会环境的不确定性,对技术、组织、导向产生约束效应。如案例C03,事发地处于最大落差 1057 米的特殊地形环境下,事发时正值秋冬第一场大范围降雪。在特殊地形和极端气候共同形成的复杂自然环境下,原本依赖常规地形和气候条件设计的道路监控、车辆安全预警等应急技术系统,无法精准预判和应对特殊地形叠加极端天气下的复杂自然环境挑战。案例说明,自然环境的极端复杂性与不可预测性,对应急技术系统构成基础性约束,技术系统不仅需要完成日常应急流程,更需要在极端灾害环境下保持稳定运行与精准感知。然而,应急技术系统标准化、预设化特征往往难以充分适应自然环境的快速突变与极端挑战,导致技术治理失效。此外,自然环境突发性与演变随机性对应急组织响应与资源动态调配能力亦构成高压约束,挑战应急预案完备性与决策灵活性,应急组织只有依赖更加智能、自适应的技术治理手段,才能应对自然环境的快速变化。在社会环境方面,多方利益诉求形成社会环境复杂性特征,对应急组织构成多重目标约束。如案例 C05,面对复杂的社会环境一网络舆情爆炸式传播和市民对执法公正、信息透明的强烈诉求,L省 A市 H县三级政府未能有效运用信息发布与舆情引导应急技术手段,缺乏及时、权威、透明的风险沟通渠道,导致公众对行为定性、执法公正的质疑,公检矛盾升级,严重偏离公众对司法正义与政府回应性的期待,最终使个案演变为持续发酵的公共信任危机。案例说明,如果技术工具与复杂环境不适配、组织应急相应滞后于复杂环境变化、以及缺失公共价值导向,易爆发组织信任危机和舆情事件。换句话说,面对社会环境的复杂性与动态性,地方政府各应急职能部门需注重公众诉求价值导向,建立畅通的公众信息沟通技术治理系统,回应公众对透明度、包容性和及时回应的强烈诉求,以此获得公众认可与政治合法性。面对自然环境与社会环境固有约束,基于公共选择理论,地方政府会在有限理性下倾向“技术修补”而非“系统重构”形成工具理性挤压价值理性空间的态势。

综上所述,自然环境与社会环境场域复杂性、动态性与不确定性所构成的根本约束,制约技术赋能手段、路径与效果,考验地方政府应急管理运作与决策能力,并持续挑战公共价值导向设定与实现。这种来自外部情境的多维度约束,是构成技术治理二元失配、三元失衡、四维失序的根源之一。

4.治理目标 :导向的不足  

价值导向是应急技术治理的根本遵循,核心功能在于,通过确立并平衡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为技术应用方向、组织行为边界及环境适应策略提供合法性支撑与行动准则。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的博弈贯穿治理实践全过程 '前者追求效率最大化与技术优化,后者强调公共利益与社会公平。然而,在实践运行中,常呈现价值目标偏移、程序正义缺位等价值导向不足状态,即核心价值理性未被充分确立、未能有效融入治理实践,或在强度上未能有效约束工具理性的过度扩张。

基于 TOEG分析框架,当价值目标偏移、程序正义缺位等价值导向不足时,会对技术、组织、环境产生显著负向传导效应。价值目标偏移指核心价值排序错位,如将经济指标、行政效率置于公共安全之上,技术应用偏离公共安全目标,异化为经济增长工具,引发技术投入错配、功能失效或伦理失范 。如案例 C27,N省 A市 L区政府为追求经济效益,纵容 G煤矿企业仅设7 个边坡无效监测点,技术监测形同虚设,形成无技术预警的失灵状态,最终酿成53人死亡的重大事故。此案例暴露出地方政府和企业缺乏矿工生命至上、安全生产第一的价值导向,安全监测功能被系统性架空,应急技术工具沦为经济增长手段,价值目标偏移导致技术治理失灵。程序正义缺位指忽视法定程序规约,在应急技术治理中体现为公众参与机制虚置或透明度不足,不仅扭曲组织决策逻辑,诱发机会主义行为,削弱决策合法性与组织公信力,更会直接触发社会环境的信任危机与对抗性行动。如案例 C04,项目规划阶段公众参与机制虚置,信息公示不透明,应急技术治理前端未能有效吸纳公众意见,导致公众对项目的环境风险与健康影响产生强烈担忧 。应急技术治理过程,监测与预警系统未能及时响应公众诉求,进一步加剧公众的不信任感,最终演变为2000 余名群众聚集的极端行为。该事件揭示出程序正义缺位对应急技术治理的负向传导效应,即公众参与和透明度的缺失直接瓦解社会信任基础,削弱应急技术治理的合法性和公信力。价值理性缺失对组织层面的传导是目标偏移诱使组织将技术异化为政绩工具,程序缺位助长决策短视。对社会环境层面的传导是技术资源错配加剧公共服务不均,程序正义缺失直接瓦解社会信任基础。

综上所述,价值导向不足会导致技术应用偏离正轨、组织决策失范失序、自然及社会环境应对失当,是导致二元失配、三元失衡、四维失序的根源之一。要破解此困境,需重构技术治理价值坐标系,将公共安全、社会公平、程序正义等价值维度纳入考核体系,实现从“工具主导”向“价值引领”治理转型。

地方政府应急管理技术治理失灵本质在于 TOEG各要素互嵌与传导的负面效应,技术、组、环境、导向并非孤立运作的独立单元,而是构成一个相互依存、动态互构的复杂治理系统。特别是价值导向作为治理系统的灵魂与合法性根基,缺失或不足会直接扭曲组织决策逻辑与行为边界。要素间深度互嵌表现为,任一维度缺陷或失灵,都可能通过紧密的传导链条,引发其他要素连锁反应,最终导致不同层级、不同复杂程度的治理失灵。因此,智慧化转型背景下的应急技术治理,本质上是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持续博弈的过程。若价值理性缺失,工具理性将异化为效率至上的技术霸权,导致应急技术偏离公共安全目标。若工具理性不足,价值理性则会陷入乌托邦式的理想主义,使应急治理缺乏技术落地支撑。唯有以价值理性设定公共安全目标,以工具理性设计技术应用路径,并依据实践效果动态修正价值目标与技术方案,才能打破“效率至上”与“人文缺失”的矛盾,实现两种理性的动态咬合与迭代升级。这种基于博弈平衡的治理逻辑,是破解应急技术治理失灵的关键。

四、矫正路径

(一)破解技术脱嵌:构建多维协同治理机制

技术赋能作为矫正体系的基础,技术协同机制是矫正技术治理失灵的基础性工程。针对技术短板、技术锁定与数字鸿沟等脱嵌问题,需构建多维协同治理机制,以破解智慧化转型背景下地方政府应急管理技术治理困境。

第一,弥补技术短板,催化系统成熟。针对技术短板问题,加强应急技术研发与优化,提升技术的成熟度、可靠性和功能性。强化应急指挥平台算法训练与模型优化,建立动态反馈机制,将现场采集的灾害数据实时传送至指挥中心,通过平台快速验证并反馈,保障数据准确性与决策科学性。引入多源数据融合技术,结合历史案例库与实时情景数据,提升决策支持系统的预判精度,避免过度依赖单一数据源造成误判。建立关键设备强制检定与系统稳定性压力测试制度,确保技术系统在极端灾害环境下可靠运行,避免关键时刻技术脱离响应链条。同时,建立全生命周期应急技术评估机制,对传感器精度、系统稳定性等核心指标进行定期校验与升级,持续提升技术工具对复杂应急场景的支撑能力。

第二,破除技术锁定,推动数据互通。应急管理中,单一部门难以应对复杂突发事件,数据标准化与互联互通建设是数字治理信息共享的基础 。通过构建统一应急数据共享交换平台,实现跨部门、跨层级、跨区域“三跨”协同。并参照《“ 十四五”应急管理标准化发展计划》,建立涵盖数据采集、存储、交换等环节的技术规范,制定统一数据标准和协议,确保应急数据兼容性与一致性,实现应急数据在应急、公安、消防、地震、气象、卫健、交通等部门的协同合作。引入区块链技术构建分布式账本,确保突发事件多部门协同应急决策的可追溯性与透明性,从技术底层打破因标准不兼容导致的跨部门数据壁垒,解决技术锁定引发的“数据孤岛”问题。

第三,弥合数字鸿沟,强化全人群覆盖。数字鸿沟本质上是弱势群体数字能力不足与信息获取途径单一的结构性问题,矫正路径的核心在于通过组织机制创新确保应急信息全渠道触达。地方政府应建立强制性多渠道同步发布机制,要求应急预警信息必须通过手机 APP、网络推送等数字化渠道与广播、电视滚动字幕、社区喇叭、警报器、短信等传统可靠方式同步发布,尤其确保地下空间、老旧小区、农村地区等网络受限关键场景的传统信息通道畅通有效。将弱势群体信息触达实效纳入应急管理体系考核,评估包含传统渠道覆盖率与响应率。通过基层组织开展常态化应急知识宣传与离线信息传递演练,提升弱势群体风险意识和非数字渠道信息接收能力,应急增强技术治理在社会环境中的适应性与公平性。

第四,前瞻治理布局,防范新型风险。随着生成式 AⅠ大模型深度融入应急系统,地方政府需前瞻性探索算法审计、数据主权、人机协同等新机制。建立应急算法备案与透明化审查制度,引入第三方算法审计,公开关键模型参数与数据来源,防范“AⅠ幻觉”误导决策 ,防止算法偏见和歧视,保障应急决策公正性和合理性。明确应急数据主权归属与安全边界,平衡数据利用与隐私保护,保障数据在应急管理中合法、合规使用,防止数据滥用和泄露,维护公民数据权益。推动人机协同机制,发挥人类专家和机器智能优势,明晰人机责任边界,确保技术工具始终服务于公共安全核心价值 '避免技术理性僭越人文关怀,实现人类智慧与机器智能深度融合,提升应急管理智能化水平和响应速度,以应对日益复杂的应急管理挑战。

(二)消解组织阻滞:赋能应急组织转型架构

组织结构性阻滞源于科层制刚性结构衍生的权责失衡与机会主义,构成技术治理效能提升的根本障碍。需通过制度重构与行为规制,推动权责适配并抑制短视行为,以赋能组织转型。

第一,优化流程再造,突破科层刚性。针对韦伯式科层制固有的等级森严、审批繁琐等问题,运用流程挖掘技术对现有应急响应流程进行全链条诊断,识别冗余审批节点与低效协同环节,通过智能调度系统优化资源跨部门调配路径,重构常态与非常态的转换机制,实现应急决策链路扁平化改造。建立常态化多部门联合应急演练机制,强制将智慧应急平台深度嵌入演练全场景,提升组织在真实危机中运用技术工具协同能力与实战水平,克服逐级审批对实时响应的阻滞,消解应急组织传统科层制的层级阻隔,提升技术应用的应急响应效率。

第二,重构权责体系,化解权责失衡。针对权责失衡问题,需通过制度设计明晰权责边界。建立与智慧应急相匹配的责任清单与权力清单制度,依据《突发事件应对法》《地方党政领导干部安全生产责任制规定》等法规,明确界定从省级到基层各应急管理主体在技术应用中的具体权责,特别是厘清决策权限与执行责任的对应关系。落实应急管理终身追责制,实现权责利有机统一。同时,建立应急管理事权与支出责任动态调整机制,确保基层在承担风险防控责任的同时,获得科学的下放决策权限和匹配的相应资源,从根源上扭转“责任层层下压、资源权限悬空”失衡格局,避免基层应急组织将技术异化为规避问责的工具。

第三,强化监督闭环,抑制机会主义。针对外在财政约束与内在风险规避导致的技术低配化、系统搁置等机会主义行为,需构建“技术赋能 +制度约束”复合监管模式。集成物联网感知与智能分析技术,建立“数据采集效能评估反馈优化”全流程技术应用监督闭环,实时监测平台使用率、设备完好率及响应时效等关键指标。将应急响应速率等技术应用效能纳入地方政府及领导干部绩效考核体系,并与应急技术项目预算审批挂钩,形成“投入效能问责”强激励约束链,杜绝“形象工程”与“制度空转”。推行应急技术采购公众参与式预算制度,依据《政府投资条例》设定绩效约束条款,将民生需求与公共安全绩效作为采购决策核心依据,避免“重硬件轻实效”短视倾向 。此外,探索建立应急技术创新应用“容错免责清单”机制,对非主观失误且符合程序要求的低风险场景技术试,给予一定责任豁免,激发基层应用创新技术主动性,平衡风险规避与治理创新关系,防治应急管理“躺平式”干部的倦怠。

(三)应对环境约束:强化应急管理情境适应

自然与社会环境场域的复杂性、动态性与不确定性对技术效能、组织响应与价值导向构成根本性约束。需构建适应性治理体系,增强技术系统与组织策略对多元、突变情境的响应能力与韧性。

第一,应用数字孪生,构建动态预演机制。针对自然环境的复杂性与不可预测性,引入数字孪生技术构建区域灾害模拟系统。通过整合气象、地质、水文等多维数据,对地震、洪水、台风等自然灾害的演变过程进行高精度建模,模拟灾害发展态势与影响范围。例如,在地震灾害模拟中,数字孪生系统可实时推演断层活动、地表形变及次生灾害链的演化路径,为应急资源调配与避难场所选址提供数据支撑。同时,利用数字孪生技术开展人员疏散演练模拟,通过植入人口分布、建筑结构等参数,仿真不同灾害场景下人员流动轨迹与风险节点,增强疏散方案的科学性。依据模拟推演结果,动态生成并优化应急预案,细化不同灾害强度、演变阶段、空间分布下的应急资源配置方案与处置流程,显著提升预案对复杂、突发自然环境的适配性与前瞻性。通过数字孪生模拟,提前识别技术系统在极端环境下的适配性短板,推动应急技术从“被动响应”向“主动预测”转型,破解自然环境突发性对技术治理的约束。

第二,深化社会联结,调适多元诉求压力。针对社会环境诉求多元、演变快速的约束,提升地方政府突发事件社会信号捕捉与回应效能。构建基于智能算法的社会舆情与需求感知系统,实时抓取社交媒体、新闻媒体等渠道的公众反馈,监测分析公众风险感知、信息需求及服务诉求的演变态势。建立分级分类应急信息精准推送与反馈闭环机制,依据《国家突发事件总体应急预案》细化沟通标准,确保预警、避险指引、救援进展等关键信息在复杂舆论场中及时、准确触达目标群体。将应急沟通时效性、公众满意度纳入考核指标,倒逼治理主体主动响应社会环境动态,缓解信任危机,巩固治理合法性。

第三, 实施精准适配 ,破除“一刀切”模式。克服环境约束要求应急管理方案必须高度契合地方特性。强化智慧应急项目的前置性可行性论证, 深度融入地方“ 十五五”《应急体系建设规划》编制草案。依据区域灾害风险分布及社会脆弱性评估 ,制定差异化的技术配置标准、平台功能模块与响应流程,杜绝脱离地方实际的“平台复制”与“标准万能”倾向,确保技术治理方案精准锚定本地核心风险与独特环境。

(四)矫正导向不足:重塑应急管理价值坐标

在智慧化转型背景下,地方政府应急管理技术治理出现的价值目标偏移、程序正义缺位等价值导向不足状态,致使工具理性挤压价值理性空间,是技术治理失序的深层根源。亟需系统性重塑公共价值导向,确保应急治理实践始终锚定公共安全核心目标并遵循正当程序。

第一,构建价值嵌入机制,预防目标偏移风险。针对价值目标偏移,需建立硬性约束将公共安全价值深度嵌入技术应用与资源配置全过程。强化技术投入与安全绩效的刚性关联,将应急响应成功率、生命财产损失降低率等公共安全核心绩效指标纳入地方政府及领导干部考核体系,权重不低于技术装备配备率等效率指标。建立全生命周期应急技术项目价值评估制度,重点审查项目是否偏离预设的公共安全目标对未达标项目实施绩效问责与资源追偿。构建“情景应对”型应急技术储备库,整合适用于自然灾害、事故灾难、公共卫生、社会安全等四大类突发事件预测模型,如水文模型、危化品扩散算法、传染病传播模型、群体行为仿真模型等,与对应类型处置方案,确保技术资源精准匹配多元风险场景核心安全需求,防止技术异化为经济增长或政绩工具。

第二,完善程序正义保障,弥合公众信任鸿沟。针对程序正义缺位,需通过制度化程序设计保障多元主体有效参与、知情、监督。依据《重大行政决策程序暂行条例》《政府信息公开条例》及地方实施细则,在应急预案制定、技术平台设计、重大项目采购等关键环节,严格执行社会听证、风险评估与意见征询法定流程,确保受影响群体的诉求得到实质性回应。建立应急决策过程全链条记录与追溯机制,利用区块链等技术固化关键决策依据、讨论过程及执行轨迹,依法依规主动公开非涉密应急信息,破除“ 黑箱决策”嫌疑,修复因程序缺位瓦解的社会信任基础。将程序合规性、信息透明度纳入应急管理部门考核指标。

第三,建立“双轨归因”机制,夯实价值实现根基。为确保价值导向有效传导并约束工具理性扩张,需构建政府主导、多元参与应急治理责任网络。明确界定政府部门、技术供应商、社会组织、公众在应急技术治理中的权责边界,形成共建共治共享的责任共同体。建立“ 双轨归因”调查机制,在突发事件处置中,既运用技术手段追溯技术失效链,彰显工具理性。也通过独立第三方调查组参与调查,充分听取当事人、家属及社区诉求,彰显价值理性,实现事实认定与价值关怀的程序互嵌。推动建立应急技术伦理审查委员会,吸纳法律、伦理、公共管理专家及公众代表,依据《新一代人工智能伦理规范》等对高风险技术应用进行前置伦理评估与持续监督,平衡效率追求与隐私保护、公平正义等价值目标 ,防范技术理性僭越。

五、结  论

研究揭示,技术组织的二元失配、技术组织环境的三元失衡以及技术组织环境导向的四维失序,归根结底源于事前预防和预警机制的严重滞后,忽略《突发事件应对法》划分的“预防与应急准备、监测与预警”阶段。尤其是在组织层面,普遍存在无法充分利用技术工具实现精准预警的目标,因此,必须将技术工具深度嵌入风险防控全链条,实现从事后应急向事前预防的治理范式转型。本文基于理论分析与实证研究,提出构建技术协同机制、赋能组织转型架构、健全情境适配治理、校准价值引领锚点等多维度矫正路径。期望通过这些路径,地方政府能够有效提升应急管理技术治理效能,实现从技术失灵向技术善治的转变。

学术贡献体现在以下几方面:第一,通过对应急管理从业人员访谈,借助程序化扎根理论构建出的TOEG分析框架,是对已有 TOE模型在应急管理领域应用的拓展 。第二,扎根析出的导向,为破解地方政府应急管理技术治理失灵中、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失衡问题提供学理支撑,丰富和推动应急管理理论体系发展。第三,借助专家咨询法、层次分析法、类型学理论,对40个应急管理技术治理失灵典型案例析出三类失序现象,为地方政府应急管理技术治理失灵表征刻画,提供适配的分析思路和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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